墨索里尼的浪漫主義

上個月入住羅馬一間貴族宮改設的旅館，被房間掛的一幀照(畫)嚇了一小跳! 為啥哩? 因為那張格放的畫(照片?)，正是我們隔天要去看的義大利文明宮（Palazzo della Civiltà Italiana）- 一棟被義大利人稱作«墨索里尼風格»的1930年代建築。

令人玩味的不只是這張照片所突顯的羅馬拱(廊)，反映著2千多年前羅馬人在石材堆疊技術的突破(歐元5元鈔票也選用的原因)；而是旅館裝潢設計師和墨索里尼(國家團隊)共有的 … 公共建築品味! 

用«品味»這一詞來講墨索里尼對公共建築的要求可能犯忌，但進出義大利這麼多年，在許多城市裡仍看到他當政時期的公共建築，比如最著名的米蘭火中央車站(1925-31)，和西西里-巴勒摩的郵政總局(1930-34)等，一方面看得出有人文素養的墨索里尼，不只對歐洲文明傳統很瞭解，他參加社運和多年的記者經驗也讓他接觸到當時的新社會和藝術趨勢。但另一方面呢? 這些法西斯建築並沒被後起的世代打跨鬥臭!

我們拿同一時期俄國(斯達林)的公共建築相比，年輕時支持社會主義，執政後轉向成為(國家)資本主義的墨索里尼，顯然不像俄(中)共領導階層那麼急於切割掉所有的帝王-貴族-宗教傳統! 但墨索里尼也沒有完全擁抱那個新時代義大利藝術、建築家所提出的«未來主義»美學觀。

其實近代鼓吹用(工農)暴力，從下往上推翻舊體制的所謂革命，比如俄共和中共，本質上就是要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地改頭換面，當然就要徹底否定過去的一切 – 包括自己的過去。
跑了那麼多地方，看了各地的文明發展，我看反而是以傳統(文化)為立基的變法(開放)，不管是政治、經濟或藝術、文化的，比如西歐各國和日本，反而能在保守而漸進的改革中得到實質(內涵)的變化，而非流了血，卻只改個頭和換個面的«革命»無甚了了!

 

正面駐足，仔細欣賞那棟墨索里尼時期為1942年萬國博覽會蓋的義大利文明宮，我怱然想到被(法國)超現實畫派(Sur-realisme) 捧為大師的義大利畫家奇力哥(Giorgio de Chirico - 1888 – 1978)，他那几幅震撼(1914)年代的名作(以下兩幅均為紐約現代美術館 MoMa 收藏)，不都是把一些新(時代)元素，放在像古羅馬大競技場的連環拱廊裡嗎? 是他啓發了墨索里尼?

還是我想太多?

那棟義大利文明宮正面上方刻寫著一段碑文: "Un popolo di poeti, di artisti, di eroi, di santi, di pensatori, di scienziati, di navigatori, di trasmigratori" – 一個詩人、藝術家、英雄、聖賢、哲人、科學家、航海家和(各方)移民的國家(民族)!

所以然後呢? 然後所以義大利人要去打北非? 日本人要侵略中國? 而俄國人要去解放全世界? 

那方彼時墨索里尼和奇力哥都自(被)認為是Novecento Italiano (義利1900)新時代的領導人，但百年後咱們回頭或從更高遠的角度看，我也可以說奇力哥的畫蠻浪漫主義，墨索里也很超現實主義，或者呢?  

或者什麼主義都不是，成王敗寇，名至實...不歸...也罷了!

馬丁路德的嗔痴

中世紀德國有一種皇帝欽旨下令，德文叫作 Die Reichsacht (法文 mise au ban)的刑罰，我的中譯是«絶逐»，簡單的說，就是雖不殺你，但叫你成為«全民公敵，走投無路，誅殺無責，死無葬身»!  

德國歷史上被判此刑的王卿貴族雖不少，但最為後世所知的，就是1521年被教皇Leo X世下召宣判«絶逐»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 試想你房子、車子被查封，身份證被註銷，銀行戶頭被凍結 … 名字被公告為恐怖份子，人頭被懸賞2億3千萬… 你還有朋友可靠? 還有活路可走嗎? 

我們都知道路德是因為在1517年要求99條轉型正義，惹火了千年老大的基督教教皇，比如爭取神職人員結婚生子權，不要再兜售«贖罪券»等等，才被«絶逐»的。 

據說路德對自己婚姻大事的煽火(provoke)效果非常清楚，曾說他和修女結婚既可取悅老父，惹毛教皇，鼓舞天使；更會讓魔鬼哭泣! 所以提出這條，不只為他自己和比他小16歳的修女 Katharina von Bora 完成人生大事的說項，也為無數食色教仕，爭得人性生活。

附圖是2017年在 Villach 市政廳展出，非常難得見到的私人收藏品: 老Cranach 的路德夫婦新婚合畫。 

肉體解放，更能專心侍主，歷代教皇早有身體力行的經驗，路德之說實無妨傳教，教皇亦大可順水推舟，成全眾生，也赦免自己；哪知路德並不滿足於男女私情，還要嚴厲打貪，斷人財路，硬是把中世紀基督教最大宗，利潤最高的獨門生意 - 賣贖罪券 - 給切斷了! 教皇恨不得親手殺他，絶逐之令，已算寬大! 

試問哪個宗教不跟人間財富糾纏不清? 又有哪個宗教真能安貧樂道? 

再回頭看歐洲基督教從10世紀南法的純淨派(Cathares)，14世紀的楊-胡斯(Jan Hus)，路德時代的抗議派(Protestant)…到農民起義，30年戰爭，法國Cathos vs Huguenots內戰 … 高喊«改革»的人和堅持道統的人，舉著同一面大紅旗 – 基督教 – 以百姓為芻狗；而他們共同的老闆，不也是今天在中東各地殺人放火的«伊斯蘭國»的同一老闆 – 上帝/阿拉嗎?!  

今年(2017)年是馬丁路德(1517年)向教皇抗議，要求改革的500週年紀念，德國各地雖然都有相關活動，卻也未大張旗鼓，普天同慶，理由就是從越來越多的文獻裡，史學家發現馬丁路德的«改革»思路，也摻雜著許多無知和偏見，而其中最受爭議，也必須避而不提的，就是他對猶太人和女巫的惡毒攻訐，和施以火刑殺戮主張。 

有些歷史學家甚至認為，馬丁路德是第一位白紙黑字，提出把猶太人趕盡殺絶，放火燒光猶太會堂，天下才能太平的德國人! 這也是為什麼德國納粹要把馬丁路德捧為民族英雄，在1933年明定路德生日為國定紀念日 Deutscher Luthertag 的原因! 

老天爺啊! 咱們人怎麼會搞出這些個怪力亂神? 什麼基督，什麼伊斯蘭，什麼共產，什麼獨立 …都是什麼嗔、痴? 把別人當作«全民公敵，走投無路，誅殺無責，死無葬身»的馬丁路德!